从鼓声到倾听

———青年打击乐演奏家蒋慧：寻找声音之外的表达

第一次见到蒋慧，很容易被她身上的两种气质同时吸引。

舞台上的她，总是立于一组中国鼓之间。鼓槌起落果断有力，节奏清晰而富有张力；而离开舞台，她谈论更多的，却是节奏、声音与人的感知。对于这位青年打击乐演奏家而言，真正吸引她的，从来不仅是演奏本身，而是不同的声音为什么能够产生不同的表达。

这种思考并不是来到英国之后才开始。

早在职业民族乐团工作的几年里，她便不断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同样的打击乐，不同的音色、节奏与组织方式，会带给人截然不同的感受？

这些关于声音与音乐表达的思考，也逐渐贯穿了她之后的艺术实践。

从民族打击乐协奏曲，到国家艺术基金项目中的非遗创新；从竹鼓、手碟，到跨文化合作，再到如今在英国 Goldsmiths 大学攻读 Music, Mind and Brain（音乐、思维与脑科学）专业，她的艺术实践不断延伸，而对于声音表达的探索始终贯穿其中。

职业民族乐团的几年，为蒋慧奠定了扎实的专业基础。

由作曲家王甫建创作的打击乐协奏曲《天地的传说》是她职业阶段的重要代表作。作为大型民族管弦乐协奏曲，作品以中国神话传说为创作素材，融合中国民族打击乐与西方打击乐，对演奏者提出了极高的综合能力要求。全曲需要在中国大鼓、排鼓、锣、镲等民族打击乐器之间完成快速转换，同时还要演奏颤音琴、钟琴等旋律性打击乐器，不同音色、不同击奏方式在极短时间内不断切换，对演奏者的综合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

舞台上的她，展现出鲜明的音乐对比。大鼓段落爆发力强烈，鼓点沉稳有力，力度层层推进，将作品恢宏壮阔的戏剧氛围充分释放；进入颤音琴与钟琴部分后，音乐气质又迅速转向细腻与灵动，清澈而富有歌唱性的音色，为作品增添了丰富的情感层次。锣、镲等乐器并非只是制造音响效果，而是在不同段落承担着情绪推进和空间转换的作用，使整部协奏曲在力量与诗意之间保持着自然流动的平衡。

频繁的乐器转换并没有造成音乐的割裂，相反，不同打击乐器之间的音色在她的处理下保持着清晰而完整的发展脉络，使作品始终保持统一而连贯的音乐叙事。

回忆起那段经历，蒋慧并没有首先谈到技巧。

"刚开始的时候，我更多关注的是节奏、力度和演奏本身。后来慢慢发现，每一种乐器都有自己的声音性格。真正让我着迷的，不只是怎样完成一次演奏，而是不同的声音为什么能够讲述不同的故事。"

也是从那时起，她开始将关注点从单一乐器的演奏，逐渐延伸到整体声音的组织与表达。
 

拓展声音的边界

《天地的传说》之后，蒋慧陆续参与《潇湘水云》《长歌潇湘》等不同类型作品的创排与演出。随着艺术实践不断拓展，她逐渐从民族管弦乐协奏曲延伸至室内乐、非遗创新作品及跨领域合作。不同创作语境对于声音组织、音色运用和整体音乐表达提出了各具特色的艺术要求，也不断丰富着她对于打击乐的理解。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参与更多跨领域合作。不同艺术形式与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创作经验，为她提供了新的声音视角，也进一步拓展了她对于打击乐艺术表达的理解。正是在这样的实践过程中，她开始接触手碟。

相较于长期形成的民族打击乐演奏体系，手碟拥有更加开放的演奏方式和创作空间，更强调演奏者对于声音、呼吸与现场氛围的即时感知。

“第一次接触手碟的时候，我最大的感受不是它的音色，而是它提供了一种更加开放的演奏语境。让我开始更加关注不同声音之间的关系，也让我意识到，同一种打击乐器在不同合作中可以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表达。"

此后，她逐渐将手碟带入更多不同类型的演出之中，与不同乐器共同构建音乐织体；随后又参与民族器乐与电子音乐等跨乐种合作。不同音乐语言之间的交流，使她不断拓展着自己的艺术实践，也为打击乐带来了更多元的表达空间。

从民族管弦乐到室内乐，从传统作品到跨乐种合作，不同创作语境的积累，使她逐渐形成了更加开放的声音观念，也让她持续探索打击乐在不同艺术语境中的表达可能。
 

在合作中寻找新的表达

2026年初，蒋慧受邀参加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春之韵"音乐会，演出中，她与川剧变脸演员展开了一段即兴合作。鼓点、表演动作与现场氛围彼此交织，整段演出建立在实时互动之上，不同艺术语言在现场不断回应与碰撞，展现出跨艺术合作独有的开放性。

随后，她受邀参加由 Arts Council England 支持的 Culture Croydon "Surprised!" Asian Arts Festival。作为面向公众开放的公共艺术节，演出走出传统剧场，在城市公共空间与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相遇。

对于蒋慧而言，这不仅意味着演出空间的转换，也让她开始思考不同文化语境下音乐与公众之间新的交流方式。

“剧场里的观众是为音乐而来，而公共空间里的音乐，需要先走近观众。那段经历让我意识到，同样一件乐器，会因为演出的空间、观众和环境不同，而产生完全不同的表达。"

在这场与琵琶二胡的三重奏中，她的演奏兼具力量与克制。始终保持着清晰而稳定的节奏组织，不同乐器之间的转换干净利落，力度变化富有层次，既展现出民族打击乐鲜明的力量感，也体现出对于整体声音平衡的细致控制。在开放空间中，这种克制而精准的演奏方式，使音乐始终保持清晰的结构层次，也让不同乐器与现场环境之间形成自然而协调的整体音响。演出过程中，不少经过现场的观众主动停下脚步观看，并在演出结束后与演奏者交流。

这种来自公共空间的即时反馈，也印证了不同文化背景下观众对于现场音乐体验的开放与共鸣。

记者手记

回顾蒋慧近年来的艺术实践，从民族管弦乐协奏曲到非遗创新作品，从剧场演出到公共艺术实践，再到跨文化合作，她始终尝试在不同创作语境下探索打击乐新的表达方式。她更加关注不同声音之间如何形成联系，以及不同艺术背景下的演奏者如何共同完成一次现场创作。这些经历不断丰富着她对于打击乐、声音与合作关系的理解。

近年来，她来到英国继续深造，希望从音乐心理学与认知科学的角度，进一步理解长期艺术实践中所关注的音乐互动与跨文化交流。并将这些思考继续带回自己的艺术创作。

对于蒋慧而言，打击乐不仅是一种演奏形式，更是一种与不同文化、不同艺术形式建立联系的媒介。传统给予她坚实的基础，而持续拓展的艺术实践，则不断塑造着她作为当代打击乐演奏家的艺术视野。（江寒 /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