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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福生:广州形象的音乐辨识度
2026-02-15 09:56:00 发表 | 来源:中国音乐网
广州形象的音乐辨识度
 
伍福生
 
 
周三的正午,广东流行音乐馆高朋满座,广东音乐人邓志舜深情地演唱着《鹅潭荡舟》。白鹅潭,疍家小艇,彩云追月,我明显感觉到他歌声中的广州形象,充满着对广州城市记忆的深情怀念。
歌声中的广州形象,有着明显的“辨识度”。辨识度本是音乐术语,指辨别认识度的程度,最初用于音乐领域衡量声音特征的独特性,涉及音色特质与歌曲处理方式两个维度。歌声中的广州形象,其辨识度是指歌曲是否被公众、媒体、官方视为代表广州的城市符号。
广州在不同历史时期的音乐中呈现出层次丰富、不断演变的城市形象,其辨识度既源于深厚的本土文化基因,也得益于开放包容的创新精神。从民间童谣到现代流行音乐,广州的“声音名片”在时代更迭中持续塑造并凸显着独特的城市辨识度。不少歌曲通过标志性地理与文化元素构建广州的“声音地图”。‌云山珠水、白鹅潭、木棉花、早茶‌等自然与生活意象,频繁出现在歌词中,象征岭南风物的独特气质。‌广州塔、珠江、白云山、五羊雕塑‌等地标也被广泛引用,展现其作为国际都市的现代面貌与历史底蕴的交融。
 
清末民初:童谣承载集体记忆
 
清末民初,广州作为岭南文化中心,其音乐形象主要通过‌粤讴‌与‌南音‌等地方说唱艺术呈现,孕育了丰富的口头音乐传统。这一时期的广州形象,是水网密布、舟楫往来的岭南都会,歌声中流淌着市井烟火与文人情怀的交融。
音乐中虽少直述“广州”,但其使用的粤语语调、地方音阶与生活意象,使作品天然带有强烈的地域认同。此时的广州形象,是文化自觉觉醒中的南方重镇,音乐成为海外华侨寄托乡愁的纽带。
《落雨大》《月光光》并称“岭南双童谣”,是广州城市声音的最初载体。《落雨大》《月光光》强化了本土文化的身份标识。这些符号不仅是城市的听觉名片,更凝聚了人们广泛的城市记忆与归属感。
《‌落雨大‌》《‌月光光‌》以白描手法记录西关街头的生活图景,用方言韵律和生活细节构建起最本真的广州声音形象。这些作品源自民间自发传唱,语言质朴、节奏朗朗上口,成为几代广州人的集体记忆。《‌落雨大‌》《‌月光光‌》辨识度体现使用纯正广州方言演唱,语音语调极具地域特征;担柴卖、花鞋、水浸街等场景真实还原老城风貌。
‌《落雨大》以“落雨大,水浸街”白描西关雨天市井图景,作为粤语地区最具代表性的传统童谣之一,对粤语流行音乐的影响深远而多元。它不仅是一首儿歌,更成为粤语音乐文化基因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语言传承、美学标准、创作灵感与文化认同等方面持续发挥着作用。
《落雨大》的原始版本在长期传唱中自然形成了词曲高度契合的状态,每个字的声调与音高走向一致,朗朗上口。歌词中的“西关”是广州老城区的核心,曾是商贸繁荣、骑楼林立的居住区,每逢大雨,街道积水成河,居民照常出行劳作。“阿哥担柴”“阿嫂着花鞋”展现了普通市民在自然环境中的从容与坚韧——即便风雨交加,生活依旧有序进行,体现了广州人务实、淡定的生活哲学。
《落雨大》既是童谣,也是广府语言文化的活化石。歌词句尾“大、街、卖、鞋、带、排”押粤语韵脚(ai韵),便于传唱,尤其适合儿童学习母语。其简单音符与粤语声调高度契合,体现了粤语歌曲“字正腔圆”的美学特征,成为粤语音乐表达的起点。
这首歌没有宏大叙事,却在细微处传递出广州的城市气质,‌务实不浮夸‌:不避讳“水浸街”这一城市短板,反而将其转化为生活情趣,展现直面现实的坦然。童声演唱时的欢快语气,让本应狼狈的雨天变得趣味盎然,折射出广州人乐观向上的生活智慧。
‌《月光光》以“月光光,照地堂”开启岭南家庭生活叙事,其后的延续版本多达35种,涵盖农耕、婚嫁、教育等主题,反映广府社会结构的多元性。
“城里的月光”见证着广州的变迁。公元前214年,秦将任嚣所筑番禺城,面积仅约‌0.05平方公里‌。清代广州城廓约5.2平方公里,是古代广州城市建设的集大成者。民国初年的扩张约32.6平方公里,标志着广州从古代府城向近代都市的转型。
《月光光》作为民国时期广州城市形象的代表性童谣,其辨识度体现在它对岭南生活场景的细腻描摹、语言文化的原生表达,以及在时代变迁中不断演化的精神承载。它不仅是一首摇篮曲,更是广州人集体记忆的声音印记,具有鲜明的地域识别特征。
《月光光》以“月光光,照地堂”开篇,“地堂”即广州传统民居中的晒谷场或天井,是旧时家庭日常活动的核心空间。歌词中“虾仔你乖乖瞓落床”等句,描绘了孩童在夏夜乘凉、听故事、准备上学的情景,反映出民国时期广州城乡结合部的家庭生活节奏。
《月光光》使用纯正粤语传唱,保留大量现已少用的方言词汇,成为粤语文化的重要载体。一些粤语词汇,在当代粤语中已逐渐消失,却在童谣中得以留存。《月光光》歌词押韵工整,多用“ang”韵(光、堂、床、仓、香等),朗朗上口,符合儿童语言习得规律,也体现了粤语童谣“易记易传”的传播优势。
《月光光》在民国时期的广州流传极广,呈现出“一地一版、百变共存”的特点。
广州市民间文艺家协会收录的“广府版”多达35个,涵盖荔湾、越秀、海珠、花都等区域,内容涵盖饮食、婚嫁、农耕、教育等多个主题。在特殊历史背景下,《月光光》也被赋予新的意义,展现出广州人坚韧不屈的城市性格。抗日战争时期,童谣被改编为“月光光,秀才娘,学骑马,学揸枪”,将原本的温情场景转化为鼓舞士气的抗战歌谣,童声中透出民族觉醒的力量。
 
抗战时期:烽火连天救国图存
 
抗战时期,广东音乐人创作了大量以救国图存为主题的歌曲,这些作品旋律激昂、富有岭南特色,成为民族抗战的重要精神武器。
1937年12月,冼星海写着给母亲的家书,表达自己创作救国音乐的志向。冼星海准备离开上海去参加抗日救亡歌咏运动,母亲听了《顶硬上》后,最终理解了他的人生追求。‌
‌冼星海‌被誉为“人民的音乐家”,其作品常融入岭南元素,他根据广东人的俗语“顶硬上”而创作的粤语歌曲《顶硬上》更能反映了他刚强的一面。《顶硬上》这首歌是广东人民在艰难困苦中不屈不挠的精神追求,一种永不屈服、不向命运低头的英雄气概的精神之魂。“顶硬上”交织出广州“市井而不失血性,务实而勇于担当”的立体形象。《顶硬上》从珠江码头走向艺术殿堂的历程,恰是这座城市草根力量与文化底蕴的生动诠释。
1938年广州沦陷后,《怒吼吧,珠江》成为全民抗战之声,歌词“东江在怒吼,西江在怒吼,珠江也在怒吼!”以三江为脉,凝聚三千万粤人收复失地的意志,是广州首次以“英雄之城”身份进入集体歌谣体系。
《怒吼吧,珠江》是广州沦陷后诞生的一首标志性抗战歌曲,由广州人何芷(原名何澄超)作词,黄友棣作曲,选自组唱《良口烽烟曲》(又名《粤北胜利大合唱》),旨在鼓舞广东军民的抗日斗志。其“广州情怀”的辨识度与具象化,主要体现在将广州的地理标志、市民的集体意志与收复失地的坚定决心融为一体,形成了极具地域特色的精神符号。《怒吼吧,珠江》作为诞生于广州沦陷时期的抗战经典,以珠江的“怒吼”为意象,凝聚了“打回广州”的强烈集体诉求,是反映粤地军民团结抗日斗争精神的重要文化记忆,同样是‌塑造广州城市精神与集体记忆的重要音乐文本‌。
《怒吼吧,珠江》作为从广州本土诞生的、具有强烈时代印记和地域象征的抗战经典,其创作模式本身‌和‌歌词中强烈的本土地理意象(东江、西江、北江、珠江)‌,为理解广州在特定历史时期抗战下的集体情感与精神动员提供了另一个维度的珍贵样本。《怒吼,吧珠江》通过将广州的地理血脉珠江升华为不屈的民族精神象征,并凝聚“打回广州”的集体意志,成功塑造了广州作为一座在危难中团结抗争、具有坚韧生命力的英雄城市形象。
歌曲通过列举珠江流域的各大水系,歌曲构建了一个以广州为中心的、完整的“粤地”空间概念,强化了地域共同体的认同感,使“广州”的形象超越了行政城市,成为整个广东地区的精神堡垒。
歌曲在塑造广州形象时,着重强调‌集体的统一行动与目标‌,而非个人英雄主义。“三千万人的意志,汇成滚滚的洪流;三千万人的恨愤,结成一个铁的拳头。” 这句歌词形象地描绘了分散的个体力量如何汇聚成不可阻挡的洪流和坚不可摧的拳头。这塑造了广州乃至广东军民‌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的集体形象。这首歌为广州的城市精神注入了特定的历史内涵。歌曲不仅表达恨愤,更指明了“胜利”和“打回”的希望与信念。这塑造了广州形象中‌于困境中依然保持坚韧与希望‌的一面。
《怒吼吧珠江》通过“地理精神化”“意志集体化”“精神历史化”三个层面,将广州塑造成一个具有深厚地缘情感、强大集体凝聚力和不屈抗争精神的英雄城市。它不仅是抗战时期的战斗号角,也成为了广州城市精神谱系中一个标志性的音符。
《怒吼吧,珠江》通过将‌珠江‌(地理符号)、‌三千万人‌(人民符号)、‌铁的拳头‌(斗争符号)和‌打回广州‌(目标符号)这几个核心元素紧密结合,将抽象的“广州情怀”和抗日精神,具象化为一个可听、可唱、可感、可共同追求的具体存在。它不仅是抗战歌曲,更是一份关于广州城市精神与集体记忆的生动“声音档案”。
 
建设时期:社会主义城市颂歌
 
新中国成立后,广州的音乐形象被纳入国家叙事体系。20世纪五六十年代,广州形象的音乐并非仅限于直接描写广州地标的作品,而是通过‌奋斗精神、市井情怀、文化认同‌等维度,塑造了“敢为天下先、同舟共济”的城市精神图景。‌
广东音乐《珠江两岸稻花香》是广州的演奏家李灿祥的作品,诞生于1960年新中国经济复苏时期,公演于广州文化公园中心。乐曲以珠江三角洲稻作丰收场景为切入点,呼应“农业为基础”的国家政策。李灿祥将劳动人民对粮食丰收的朴素情感升华为艺术表达,通过高胡清亮音色与乐队欢快节奏,构建出集体生产热潮的音乐图景。作品体现了广东音乐的创新与艺术升华,以优美旋律勾勒出美丽恬静的自然画面,传递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憧憬。《珠江两岸稻花香》既是广东音乐现代化转型的里程碑,更是广州“水系文明”与“稻作文化”的不朽音诗。
《织出彩虹万里长》由杨绍赋作曲,通过纺织女工的形象和广东音乐旋律,生动描绘了20世纪70年代广州作为工业城市的奋斗精神与乐观风貌。作品巧妙地保留了传统广东音乐风格,展现广州文化韧性,旋律优美而富于激情;作品以纺织工人辛勤劳动为主题,表达建设祖国的豪迈气概和对未来的憧憬,以“织出万里长虹”的意象,凸显广州工业发展的蓬勃形象。
 
改革开放时期:城市精神音乐表达
 
改革开放后,广州成为内地当代流行音乐的发源地之一。
20世纪八九十年代,歌声中的广州多以珠江、木棉花、骑楼、早茶等典型意象构建出一幅“南国春早”的城市画卷。这一时期的音乐常带有怀旧与乡愁色彩,强调地域独特性,用旋律传递岭南生活的温润与闲适。广州形象在此阶段被赋予浪漫化、诗意化的色彩,是开放前沿中既传统又现代的南方都会。
吕文成创作于20世纪30年代的《步步高》是广东音乐的标志性作品,旋律以“335”三音动机象征“步步高升”,高胡八度大跳与扬琴珠玉音色交织,融合西洋作曲技法,成为岭南最具辨识度的器乐符号。
1980年,长春电影《客从何来》主题曲《迎宾曲》以《步步高》为旋律基底,融合粤剧“四不正”曲牌与西方管弦编配,由李谷一演唱,成为广交会与改革开放的听觉标志。
歌词“百花迎宾客,四海共欢腾”直指广州作为中国对外窗口的定位。该曲在1984年央视春晚播出后风靡全国,是首个以岭南音乐为内核、成功输出国家形象的流行音乐作品。雷雨声创作《迎宾曲》,喜欢上了广州,特意落户广州,后来成为广东省音乐家协会副主席。
20世纪八九十年代,广州形象的辨识度在于从民间自娱转向城市代言,承担起文化旅游推广与国家形象输出职能,借助影视媒介,成为“千年商都”在新时代重启开放的听觉标志。《‌迎宾曲‌》不仅服务于广交会的对外交流场景,更成为中国对外开放的象征性声音之一。这首歌将传统音乐元素与现代编曲结合,既保留岭南韵味,又展现时代气象。
‌1994年推出的《这里的冬天不下雪》是由金勇、陈洁明作词,解承强作曲,刘欣如演唱的流行歌曲,作为广州电视台百集粤语情景喜剧《陈医生诊所》片尾曲,由广州金春雷音乐文化有限公司出品 。作品以“冬天不下雪”为隐喻载体,通过江畔夜景、城市独白等意象勾勒现代都市的情感疏离,歌词聚焦人际隔阂与记忆消逝,以反复咏叹的旋律交织主人公对旧日承诺的追忆与都市繁华下的孤寂体验。编曲采用抒情流行风格,融合寂寥的器乐编排,呼应城市夜晚的沉静底色 。
《这里的冬天不下雪》以“广州无雪”为意象,融合岭南气候特征与都市情感叙事,成为广东地区具有鲜明地域文化标识的影视音乐作品。这首歌通过“不下雪”这一南方冬季的常态,隐喻了都市人对温暖、陪伴与未竟承诺的情感期待,其温柔抒情的旋律与平实歌词,契合了广州“湿冷但不严寒”的生活质感,引发本地听众强烈共鸣。
《陈医生诊所》其叙事内核与广州本土文化高度契合,‌实质上深刻塑造了“守望相助的广州形象”,呈现“远亲不如近邻”的岭南生活哲学。这种“医者即邻里”的身份,正是“守望相助”最朴素的表达:‌健康是集体责任,关怀是日常义务‌。这种集体记忆,正是“守望相助”从剧情升华为城市精神广州形象的明证。《这里的冬天不下雪》之所以能成为文化符号,正因其延续了剧集的情感逻辑:“不下雪”不是气候的缺憾,而是‌温暖的恒常‌。在广州,人情的温度替代了自然的严寒,邻里间的惦记替代了“雪”的覆盖。


 



嘉禾望岗全景

 
 
新世纪:城市符号全民共创
 
进入21世纪,广东音乐人开始有意识地构建“城市声音地图”。
2005年,广东音乐人黄毅成与广东歌手“东山少爷”廖寰推出《唱好广州》专辑,以《广州好》《公园前》等歌曲记录城市空间变迁,引发公众对本土文化保育的广泛关注。
黄毅成创作的《广州好》,以广府美食、沙面骑楼、天光墟、讲古佬为意象,融合粤剧梆鼓与嘻哈节奏,‌首次以“烟火气”替代“地标”定义广州‌。《广州好》成为实现全民共识的歌曲,彻底重构了广州的城市声音符号。
广州粤语歌曲的辨识度,在于巷陌之间‌。《广州好》以烟火气胜出,构成一座城的‌声音地图‌:不靠地标命名,而靠舌尖、耳畔、童年与水波,被千万人记住。《广州好》作为多首同名或同题作品的共用名称,在不同创作语境中呈现出层次丰富、辨识度鲜明的广州形象。这些作品虽共享“广州好”之名,却分别根植于不同时代背景与艺术表达,共同构建出一个既传统又现代、既官方又民间、既诗意又烟火的立体广州。
《广州好》这首作品以F大调为基础,融合嘻哈切分节奏与粤剧梆鼓采样,形成传统与现代的听觉对撞。歌词开篇“广州好,有好多好嘢食”,连续铺陈艇仔粥、虾饺、叉烧酥、肠粉、云吞面、牛杂、濑粉等23种地道美食,将“食在广州”的文化基因转化为可听、可感的味觉叙事,极具生活辨识度。副歌通过沙面岛欧式建筑群与龟岗商圈的并置,展现中西合璧的城市肌理;桥段引入“讲古佬”“天光墟”等民俗意象,配合“古树遮荫石板路”的描写,唤起老城区的集体记忆。
《广州好》从一首歌演变为全民参与的文化现象。这一版本的广州形象,是‌可咀嚼、可行走、可共创的活态城市‌,其辨识度在于将日常升华为艺术,让本土成为潮流。这首歌以独特的“先词后曲”创作模式、浓郁的市井气息与传统与现代融合的音乐语言,成为广州本土音乐复兴的重要标志。
《广州好》赋予歌曲强烈的律动感;关键突破在于加入了‌粤剧梆鼓的采样音效‌,在副歌与间奏中穿插敲击,形成传统戏曲与现代节拍的碰撞与融合;这种“土潮结合”的风格,既保留了粤语歌曲的语言韵律美,又赋予其年轻化、街头化的表达力,成为“广府嘻哈”的早期代表作。
黄毅成在《唱好广州》专辑中推出的歌曲,融合嘻哈节奏与粤剧采样,歌词聚焦广州美食(如艇仔粥、虾饺)、城市空间(沙面、龟岗)及民俗意象(讲古佬、天光墟),并广泛传播。《唱好广州》专辑的歌,每首都以一个广州地名或文化符号命名,如《月光光照羊城》《珠江印象》《长堤1973》,致力于“让外地人听懂广州,让本地人听见自己”‌。
进入21世纪,粤语流行音乐的繁荣让广州作为文化母体的地位愈发凸显。“地标主题”成为广州原创音乐的重要方向。这些作品不再执着于“最代表”广州的地标或符号,而是通过真实的生活场景和个体叙事,让城市精神在歌声中自然流淌。
2021年,《鹅潭荡舟》推出,致敬1978年吴国材、蔡衍棻创作的‌内地第一首粤语流行曲《星湖荡舟》。《鹅潭荡舟》是由邓志舜与麦子杰演唱的歌曲,作词九时用茶,作曲邓志舜,收录于2021年发行的原创音乐合辑《听见广州2》中。这首歌以白鹅潭为意象,串联起西关记忆与新老广州人的身份认同;首次以白鹅潭为核心意象,唤起市民对城市水岸记忆的情感联结,以水岸记忆唤醒市民对城市空间的深层依恋。
《鹅潭荡舟》融合了经典广东音乐《彩云追月》的旋律元素,并运用二胡等传统乐器,以粤语演唱,极具“广味”。歌词通过“疍家小艇”“白鹅潭”“青瓦”“市集”等意象,生动再现了广州作为通商口岸的历史风貌与水上人家的生活记忆,被广泛认为是城市记忆与乡愁情感的音乐化表达。
《鹅潭荡舟》作为一首以广州地标“白鹅潭”为主题的原创粤语歌曲,其广州形象辨识度主要体现在对城市历史、文化符号和地域精神的深刻刻画上,具有鲜明的“广府味”和城市记忆共鸣。歌曲以“羊城八景”之一的地标白鹅潭为核心辨识意象,追溯其作为古代海上丝绸之路起点、清代“一口通商”时期全国最大贸易与金融中心的辉煌历史,歌词“商贾万里”直接关联广州作为千年商都的核心城市身份,是其最具辨识度的历史地理符号。歌曲并未停留在怀旧,而是通过“洪流随浪去进又退”“尚有萦绕江水永不言退”“总有雪浪伴随进睡”等词句,传递出广州人面对时代变迁时“宠辱不惊”、低调务实、坚韧不拔的精神内核。这种精神与歌词中“四海无序”仍“淡定”生活的态度,共同构成了广州城市性格的听觉表达。
《鹅潭荡舟》由在广州荔湾长大的“90后”广东音乐人邓志舜作曲,于2021年发布,初衷是为荔湾“打气”。这种源于本土、服务本土的创作动机,使其情感真挚,极易引发新老广州人的共鸣,成为城市集体情感的载体。
2026年1月,吴欢和海来阿木于推出新歌《嘉禾望岗》。其实广州最早以地铁为载体、深入刻画都市生活情感的代表性歌曲是粤语歌《地铁一号线》,这是由黄毅成作词、肥蛇作曲,“东山少爷”廖寰与邹文正共同演唱的流行音乐作品,收录于2007年发行的专辑《唱好广州2》。英文说唱与粤语俗语“顶硬上”充分体现了广州人勇于拼搏的精神,是新一代广州青年在城市化浪潮中寻找身份认同的声音印记。
‌2022年11月,由广东音乐人‌邓澄作词、作曲‌,广东歌手‌刘莉旻演唱的粤语歌‌《嘉禾望岗》‌正式发布,作为“广州三部曲”开篇之作,其后推出《体育西路》,‌开创了“地铁站名+城市情绪”原创音乐范式‌。作曲者邓澄为中山大学校友,深耕粤语创作,代表作有《晚风心里吹》;刘莉旻作为大湾区歌手,其演绎强化了广府文化认同。
2023年推出的‌《永庆坊前》,是“广州三部曲”的第三首歌曲,由‌邓澄创作、刘莉旻演唱‌,以西关老城区地铁站为情感锚点。歌词“骑楼影里,茶香未冷,你转身时,雨落西关”融合岭南建筑、早茶文化与离别意象。作品延续了《落雨大》以来“以市井入诗”的传统。
《永庆坊前》诠释“记忆”与“乡愁”,‌以具体地标承载集体记忆。歌曲以广州历史文化街区“永庆坊”为叙事核心。永庆坊是广州“微改造”的典范,其改造理念正是“让城市留下记忆,让人们记住乡愁”。选择这一地标,本身就赋予了歌曲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色。歌词中出现的“旧戏院”“绿瓦”“褪色耳机”等意象,都是老广州生活记忆的碎片,共同构建了一个可感可知的怀旧空间。
《永庆坊前》采用粤语演唱,这一载体本身就是岭南文化记忆的重要部分。歌曲旋律温情怀旧,被评价为“唱出无限怀念与温情”,在听觉上直接营造出“留住乡愁”的氛围。这首歌并非直接引用这句口号,而是通过细腻的场景描绘与情感投射,将“乡愁”这一抽象概念转化为可感可知的广州城市记忆。
歌曲以广州西关的“永庆坊”为具体场景,这一融合了岭南骑楼、白墙绿瓦与现代咖啡馆的街区,本身就是城市更新中“记忆与乡愁”的物理载体。歌词中“白墙绿瓦间的咖啡香”等意象,将历史建筑与当代生活气息交织,唤起人们对城市变迁的共情。
歌曲通过“耳畔回响着熟悉的粤曲旋律”这一细节,将听觉记忆作为触发乡愁的钥匙。粤剧的咿呀声,是几代广州人共同的文化音符,这种对传统声音的再现,是对城市文化广州文化基因的深情回望。
《永庆坊前》通过精准的地理符号、生动的感官细节和普世的情感共鸣,转化为一首有温度、有画面、有声音的音乐诗篇,是城市记忆与乡愁情感的具象化表达。
在刘莉旻婉若的歌声中,我听出了2018年10月习近平总书记视察永庆坊时所言“让城市留下记忆,让人们记住乡愁”的意蕴。

 
 




(伍福生,国家一级艺术研究员,著名音乐评论家,著有《广东流行音乐史》《中国流行音乐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