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追忆作曲家陈钢先生
文 | 俞一帆
上海音乐学院副研究员
2026年7月18日,手机上陈钢先生逝世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来,《梁祝》的旋律每隔两三秒钟就会响起。信息时代里,成千上万热爱音乐的人们就用这样的方式,表现着对自己所钟爱的作曲家之敬爱和哀悼。

1949年上海解放,陈毅出任市长兼华东军政大学的校长,14岁的陈钢一腔热血要参军革命,因父母尚在香港未归,他便大胆将初中毕业证上的年龄改写为18岁,硬是“巧入”军大。一年后军政大学毕业,因会弹钢琴陈钢被分配至文训队,跟随从美国归来的金陵女大马友梅教授正式学习钢琴。毕业后,陈钢被输送至前线歌舞团担任钢琴演奏员。15岁那年,他写下歌曲《我们是保卫和平的铁军》并得以发表。第一次尝到创作的喜悦,使他心中萌生了朦胧的作曲之念。在文训队实践期间他又很快熟悉了群众喜爱的通俗文化。据他的学生林华等回忆,当年下乡写作,非常惊讶这位和声老师对江浙一带曲艺剧种竟能如此在行,什么《吟哦调》《鹦歌调》,什么滩簧小调之类倒背如流、信手拈来。
因此少年陈钢的音乐才能,正是在时代背景和家庭影响的条件下,由中西音乐教育以及民间文化三方面的基因组成的。
蝴蝶起飞:青春与时代的共振
1955年,适逢上海音乐学院招生,陈钢顺利考入作曲系,师从丁善德、桑桐和苏联作曲理论专家阿尔扎马诺夫。他后来追忆,丁善德先生给予他最重要的启示,是“教会我如何用世界的语言讲中国的故事”;而上海音乐学院自萧友梅至贺绿汀院长延续下来的“联合国传统”——中、法、德、奥、美、俄诸学派在此交汇,始终将民族音乐的传承置于教育的灵魂位置,这成为他在学生时代最为深厚的滋养。

丁善德(左一),何占豪(左二),陈钢(右二),孟波(右一)在讨论《梁祝》的创作
1959年适逢新中国十周年大庆,站起来了的中国人民也迫切地在文化上表现自己的豪迈心情。党中央及时地概括了这种文化自信,用“革命化、民族化、群众化的”文化方针加以表述。这又很快地得到艺术工作者的热烈回应。上海音乐学院管弦系的学生行动起来,成立以何占豪为核心的“小提琴民族化实验小组”,并与陈钢通力合作,一曲《梁祝》在上海兰心大戏院首演就大获成功。陈钢完美地运用西洋古典音乐的奏鸣曲式、和声与配器技法,将传统越剧旋律,纳入一个严谨而宏大的交响协奏曲的框架中,使其成为一部让世界乐坛为之瞩目的作品。《梁祝》不仅令西洋小提琴“以中国话说中国故事”,更成为中国交响乐史上不可复制的传奇、第一部真正走进国民集体记忆而全民认同的交响乐作品。
《梁祝》的成功并非偶然。它验证了一条中国音乐民族化的可行路径:以西方经典曲式为骨架,以中国传统戏曲为血肉,以民间传说为灵魂,三者缺一不可。此后数十年,从《黄河》钢琴协奏曲到《草原英雄小姐妹》,一批批民族化交响乐作品沿着《梁祝》开辟的道路走向世界。更为深远的是,它确立了“标题性”在中国交响乐创作中的特殊地位——以文学化的叙事线索,引导听众渗透器乐语言的抽象得到意义的领悟,使乐曲既有结构的逻辑,情节的线索,亦保有抒情阐发的幅度。它用一个东方的爱情故事,实证了中西方音乐语言融合的可能;让交响乐从殿堂走入市井。60余年过去,它依然在世界各个角落轻轻诉说着:这便是中国人表达深情的方式。
以情为法:从《红色小提琴》到《繁花》
70年代“浩劫”过后,陈钢 “红色小提琴系列”作品应运而生,那些压抑已久的乐思便奔涌而出,触摸到了人们内心最柔软的所在,唤醒了对人性温存的记忆,抚慰了青年一代度过了艰辛与苦难。《金色的炉台》将原本刚硬的进行曲化为劳动者深夜面对炉火时的内心独白,炽热中映射着向往;《苗岭的早晨》以苗族飞歌素材描摹晨曦初照山林的静谧,清亮中透着生机;《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借塔吉克族的鹰笛与手鼓节奏,让小提琴在快板段落纵情奔腾,被公认为中国小提琴作品中技巧与民族风格完美结合的典范之一,成为中国小提琴音乐的经典文献。
80年代后,陈钢的创作进入新境。小提琴协奏曲《王昭君》刻意跳脱传统叙事中“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的凄婉弱女形象,也超越了单一的巾帼英雄符号,以单乐章奏鸣曲式刻画一位拥有复杂情感深度的中国古代女性——既有对故土的眷恋,也有对新家园的接纳,这是一种跨越地域与文化的“大爱”。与此同时,他还创作了中国第一首双簧管协奏曲《囊玛》,中国第一首竖琴协奏曲《渔舟唱晚》,在民族音韵与现代技法的交融中继续拓疆。
进入新世纪,陈钢笔耕不辍。72岁写下了小提琴协奏曲《红楼梦》,以交响笔触描摹大观园中的悲欢离合;84岁,将昆曲水磨腔与交响乐队熔于一炉,谱成交响诗《情殇》,借杨贵妃的离别升华为一曲“长爱歌”的崇高意境。因为他坚信:“我想若能够暂停时光,抚平生命斑驳的东西,就是情和爱了。有情有爱的音乐是不会老的。”同期,他还创作了小提琴与弦乐四重奏《中国音画》(十首),凝练中国的诗意与古韵。2025年,90高龄的他因热播同名电视剧中再度响起父亲的作品而感慨万千,提笔写下最后一部大型管弦乐作品——交响序曲《繁花》,作为对故乡上海的城市献礼。那个曾经在弄堂口听父亲弹琴的孩子,终于在时代的回响中,完成了与父辈跨越时空的合奏。
“艺术家本应是个普通人,一个大写的人,一个追求真善美的人。我们的作品也应该是表现普世人性美的作品。”无情不成乐,无情不成文——“人之情”,这便是陈钢一生信守的创作法则。
海上传声:一座城市的声音记忆
陈钢身上有一种难以复制的“海派”气质。他回忆起小时候,曾随父亲陈歌辛与吴祖光、丁聪等文化名流去浦东大楼的一家咖啡厅,那里有几十张大小方桌,可容纳数百人。他说:“艺术创作的很多灵感,就是聊出来的。而且就是要跨界,跨界才有碰撞,碰撞才能擦出艺术火花。海派文化就是海纳百川,开明、包容,可以尝试不同的东西,再用创造性的态度融汇出新。‘克勒’应该是一种兼收并蓄的文化。”2012年,他与上海文化界人士共同创办“克勒门文化沙龙”,将海派雅集传统带回当代上海,如今已成为这座城市文化的一张名片。
陈钢于90年代起相继出版散文集《黑色浪漫曲》《三只耳朵听音乐》《蝴蝶是自由的》,写人栩栩如生,论艺针针见血。他写父亲陈歌辛,写老上海的梧桐树影,写那些被历史碾过的优雅灵魂,文字华丽而不轻浮,深情而不滥情。他说:“音乐是语言的尽头,语言无法表达的时候就需要音乐;但有些事儿又不是音乐所能‘说清道明’的。”2012年,他将多年的艺术感悟结集为《协奏曲——陈钢和他的朋友们》,以音乐家的视角回望一个时代的文化地图。2022年出版散文集《岁月芳华——陈钢随想曲》追忆父子两代人的音乐记忆。
陈钢对海派文化有自己的理解:“上海的文化就是江南文化和西方外来文化碰撞融合后的结晶。海派文化本质上就是一种移民文化和混血文化。”他将这种家族基因和文化基因称为“远缘交配”——对本民族遗产取其精神而非择其外表,对外来文化利用其原理、内核和表现手法,知己知彼,方能融为一体。他的作品正是这一理念的完美实践:江南的评弹、越剧、昆曲在他的笔下与奏鸣曲式、交响语汇自由对话,既不见硬贴的痕迹,也不失东方的神韵。
作为上海音乐学院教授,陈钢培养了林华、金复载、奚其明、张千一、葛甘孺等一代代优秀作曲家。他的教学理念独特——作曲不是一门“课”,而是一个“场”,一个气韵生动的场。在他这里,技术与灵性交融,规矩与自由共生。
“我们班是有幸做他的第一批学生,亲身经历他在教学中,坚持贺老的办学思想,让我们受益匪浅。”——奚其明
“余辈60年代师从桑桐、陈钢先生习修和声,沿用罗杰·塞欣斯所著《和声实践》(1951年版),从传统入手,将器乐化习题写作与创作实践结合,最后讲授现代和声技法,有持续音、复合和弦、远关系离调、线性纠集、调性叠置、不协和音的独立化,以及不确定的终止式与调性等习题,为吾等打开新颖风格视野” ——林华
2017年,陈钢荣获中国文联和中国音乐家协会授予的终身成就音乐艺术家称号。他历任第九届、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中国音乐家协会理事,始终以深厚的学养和赤子的热忱为中国音乐事业的发展建言献策。从弄堂里的琴声到兰心大戏院的掌声,从《梁祝》到《繁花》的交响,陈钢的一生,既是个人艺术才情与天赋的绽放,也是一座城市文化与精神的投射。
陈钢的音乐美学,归结起来只有一个字——情。他常引《乐记》中“情动于中,故形于声”一语,说:“情是艺术的原动力,是音乐的发酵素。有了真情,才有美乐,这对全世界人民来说都是共通的。”在他看来,音乐不是声音的堆砌,而是人心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一生所写,都在验证这个信念。《梁祝》是纯情,《金色的炉台》是深情,《王昭君》是大爱,《情殇》是悲悯。写情既是写人,音乐没了情,就只是一堆声音。
关于美与创作,陈钢有着更深一层的领悟。他曾在一场关于美的演讲中提出,美是普遍的、独特的、多元的、流变的、有力的,也是孤独的。他说,在最痛苦的时候,是马勒《第四交响曲》抚慰了他。正是这份从音乐中获得的力量,支撑他在没有阳光的时候写下《阳光照耀着塔什库尔干》,在千里之外写下《苗岭的早晨》,“在蹉跎岁月里创造血色浪漫”。对他而言,作曲家的使命就是“用音乐在黑暗中为人们点亮一盏灯”。
有人问陈钢,最像父亲的哪一首歌?他想了很久,说:“也许是《永远微笑》吧。那首歌没有唱完,但这正是它的美——有些旋律,需要两代人来完成。”
如今,他也完成了自己的那一段旋律:
心上的人儿,
你不要悲伤,
愿你的笑容永远那样
微笑。永远。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看到,陈钢先生的自身才能,丰富经历,显赫成就,不仅属于他个人,而且也是这个世界文化交融时代的现象级的体现。他的逝世,也是中国和世界音乐界的重大损失。然而,他的才能将永远像蝴蝶一样引导我们向最繁荣的花丛飞去。
《梁祝》会永远在世界各地的音乐厅响起;他的教育理念将继续滋养一代代音乐学子;他守护的海派文化精神将继续在上海这座城市的血脉中流淌。因为他的音乐从未离开过“人”——人的悲欢、人的渴望、人在困境中不肯熄灭的那一点微光。
陈钢先生,一路走好。
来源:中国音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