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潼:忆德海兄,写在刘德海先生逝世一周年
2021-04-30 16:21:38 发表 | 来源:音乐周报
2019年10月,王国潼(左八)与刘德海(左九)同时获颁“杰出民乐教育家”,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光阴似箭,转瞬之间德海先生离开我们已将近一年了,回忆起诸多往事感慨万千。
我与德海兄相识于1957年秋天,当时师兄邝宇忠告诉我,民乐系新招了一个水准很好的琵琶学生叫刘德海。记得初次见面的印象是德海个头不高、眉清目秀,话语并不多。后来在民乐系新年联欢会一些聚会时,才知道他是一个性格活泼、诙谐幽默、善于说笑的人,他在许多场合都能给人带来欢笑声。
当时中央音乐学院在天津,经常有外国音乐家来访或交流。在德海入学之前,接待外宾的演出每次都有邝宇忠的琵琶独奏《阳春》。德海入学后,老邝即主动让位由德海担任琵琶独奏。我因经常参加接待外宾的演出,与德海兄有较多的接触,那时他除演奏传统乐曲外,已开始将《土耳其进行曲》等西洋乐曲移植到琵琶上演奏,展露出娴熟而精湛的演奏技巧。
1960年10月,院长办公室负责人约我和德海前去见面,告诉我们,“文化部批准了赵沨院长的申请报告,决定你们二人提前毕业担任民乐系教学工作。”他还说,“这个决定是赵院长做了很大努力才批准的,文化部已申明仅此一次下不为例。”院领导希望我们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决定,努力工作不辜负赵院长的信任。当时民乐系教师吴景略、林石城、兰玉崧、赵春峰等人,都是老师辈的先生,只有我和德海兄是小字辈的年轻教师。因此,系里和教研室开会,以及下乡去永丰屯劳动,我俩总是凑在一起形影不离。
我们当了教师之后,学校总务处为我们安排了一间住房。此时德海兄仍十分留恋学生的生活,他主动搬到了学生集体宿舍,跟民乐系学生同吃、同住,早上一同起床锻炼身体。那时学校的琴房非常紧张,他对练琴抓得很紧,只好经常在走廊或在洗东西的水房里练琴。晚上他在学生宿舍练琴,为了不影响他人休息,用小毛巾塞住琴弦以弱音进行练习,他这样不仅没影响别人,同学们反而非常喜欢听着他的琴声入睡。由于德海与学生们朝夕相处在一起生活,而且打成一片,致使有的学生后来在自我介绍的宣传中,利用他的知名度抬高自己,称他为“刘德海同学”。如此做法虽然令人哭笑不得,却也无损德海兄的形象。德海对琵琶始终怀有浓烈的兴趣,他曾对我说:“虽然现在当了教师,但我还是一直有业余学琵琶时的那种感觉。”他的那种感觉,指的是对琵琶爱不释手的兴趣,反映出他从心底里热爱自己所从事的专业。因此,数十年来,无论是1964年参加“长安社教”十多个月在农村,或是十年浩劫的“文革”期间,德海不仅没放弃琵琶,从未丢下手上的功夫,甚至还有新的突破。他采用过边弹边唱这种颇受欢迎的演奏形式,即是在“文革”慰问演出过程中摸索出来的。德海自始至终充满着对琵琶的爱,从他自创的《琵琶歌》中“日出弹琵琶,日落教琵琶,夜抱枕头梦琵琶……”不难看出他与琵琶已达人琴合一之境界。正是这种对琵琶无限的爱,成就了他半个多世纪的辉煌琴艺,激发了他永不停歇的创作热情,使他从早期改编歌曲、民间乐曲到上世纪70年代参与琵琶协奏曲《草原小姐妹》创作,直至其后30年间创作数十首独奏曲,其中有些已成为当代琵琶经典。
德海兄是天才的琵琶演奏家,他的轮指似乎是天生均匀而细密,其音量可大可小收放自如。他的演奏不仅气势磅礴,而且每个乐句都处理得非常细致,一招一式都很讲究。在我见过的中外优秀演奏家中,可以说德海是最具有天赋的,他那种气韵生动的演奏,具有超人的艺术魅力,不仅能感染一般观众,许多专业音乐家听了他的演奏也都深受感动。1962年3月,广州举行“首届羊城音乐花会”,赵沨院长率领周广仁、郭淑珍、鲍蕙乔、刘德海和我,作为中央音乐学院代表团前往参加演出交流。我们的演出受到听众的热烈欢迎和广泛好评,德海兄的琵琶独奏更是锦上添花,每场演出观众都要求他一再加演,让他几乎下不了台。此后我和德海一起参加过沈阳音乐周、哈尔滨之夏、吉林音乐周、中国艺术节和纪念刘天华、阿炳音乐会,以及中国艺术团赴委内瑞拉、圭亚那、特里尼亚和多巴哥等数十场演出,德海每次演出都非常成功,他光彩照人的演奏给海内外观众留下了难忘的印象。
长期以来,我一直主张民族器乐应当培养一专多能全面发展的人才,才能适应社会的需要,为民族音乐事业作出更大的贡献。德海兄正是我心目中最优秀的一专多能典范。在学期间,他先后学过古琴、低音提琴、板鼓,这些选修的第二乐器不仅使他丰富了音乐修养,而且每种乐器都能达到较高水准,这是难能可贵的。德海演奏低音提琴,参加过管弦乐队演出肖斯塔科维奇的《节日序曲》,他还在出国演出时,参加民乐队为声乐演唱伴奏。德海学习低音提琴的实践经验,为民族器乐教学培养一专多能的优秀人才作出了榜样。
2019年10月,我和德海兄同时获颁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杰出民乐教育家”。在颁奖音乐会上,德海的风采依然不减当年。我与德海虽然久未见面,此次相见他还是当年那样开朗,谈笑风生。当时心想我们虽已是耄耋之年,但仍可在未来10年继续为民族音乐事业作些贡献,没承想这次与德海兄相见竟然成了永别,只能留下永远的回忆……
在德海兄逝世一周年之际,回想起与他相处时的一些往事,深感他的离世是中国民族音乐事业的巨大损失。感慨和惋惜之余,以寥寥数语寄托我的哀思与缅怀之情。